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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修川】春日长part5(完)

苏州的春天来得早,他们在京城的时候还穿着厚重的冬衣,下到苏州才三月头,外套就减了一件,河岸边的柳树也冒了新芽。

两人在苏州停留了几日,便告别沈炼继续往南直下泉州。卢剑星一早就接到传书,知晓他们要来,早早安排了厢房。靳一川与他在曾经的那一日并未碰面,对彼此身上发生的事情都只知晓其一,此时相逢不免多聊。丁修不愿参与,一早就牵了马出去游玩。

南方温暖湿润,让人流连,但靳一川仍然备齐了北上的物资,看过卢剑星后便启程返回杭州入京杭大运河,一路直上在天津下船,重新换马绕开京城向北出了山海关,这才停下了脚步。其实按靳一川的意思,是还想再往北看一看连绵起伏的长白山,但几年前金人迁都沈阳,改名盛京,汉人想要再往北去并不安全,两人索性作罢,在山海关外的镇子上租了间屋子住下。

刚在南方换下的冬衣又穿了回去,虽已过了清明,但关外仍是天寒地冻,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枝,唯有松柏绿得发黑。

靳一川将米肉藏进地窖后立刻回屋点上火炕,丁修嚷着要吃鱼,不知道跑到哪条冰河里折腾去了。他换下大氅坐到炕床上,伏案给远在南方的两位哥哥写信。这边镇子不大,连这纸笔也是问了好几户人家才寻到买来的,只怕寄信更加不易,不过他还是想报个平安,虽然天南海北各自一方,但人活着,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总是暖的,除了一个人——他和丁修的师父。

 

师父死的那一日,他们谁都没有料想到。普天之下,靳一川以为除了将来的师兄,再也没有人会比师父更强了。

他们离开南疆后又回到了江南,虽称不上名门正派,但师父的武艺在江湖上也小有名号,此次回南方是因为收到了一位老友的书信,邀师父参加一个山寨举行的销赃大会,来的都是江湖有名的盗贼。他们三人手头正好有些玉石珠宝盗自官家还未出手,师父便想乘此机会去变卖成银两。

从湿热的西南突然北上,靳一川的老毛病又犯了,师父留下丁修照顾他,独自一人上了山,原先说好晚上回来吃饭,但直到夕阳都消失了,人也没回来,丁修按捺不住,想上山寻人,靳一川撑着身体硬是跟了去。

为免不测,他二人一路从无人小径摸去山寨,夜晚的山林间伸手不见五指,他们摸黑向上,渐渐看到远处一片冲天的红光。丁修回头看了一眼,靳一川了然地点点头:“你快去!”

话音刚落,丁修便运气轻功一路飞奔向着火的山寨,靳一川扶着一旁大树好一阵喘气,从怀中掏出药丸吞进嘴里,硬忍住咳嗽的欲望提气往前追去。

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残损了大半的围栏边躺着数十具尸体,每一具身上都是刀伤,浓黑的烟雾混合着血腥气熏得靳一川狂吐不住,渐渐咳出血来。他拿衣袖捂住口鼻弯腰往山寨里走,眼前的房屋悉数覆盖着熊熊火焰,他眯着眼睛四处搜寻,不知师父到底是生是死,连丁修的踪影也没有看见。

往里是再不能走了,靳一川沿着外围木栏仔细搜寻,发现井边躺着的一个人身上中了一刀,浴血的胸膛脆弱地起伏着,他舀来一瓢水浇在这人脸上,使了大力气将人拍醒。

“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靳一川掐着他人中,“醒醒!”

“救……咳咳!”地上的人渐渐眼睛,无神地望着靳一川,“锦衣卫……锦衣卫……”

“什么?”靳一川凑到他嘴边去听。

“锦衣卫……围剿了我们,”他吃力地抬手往后山的方向指,“追着我兄弟……去……去了……”

靳一川从他的话语里艰难地拼凑出些许信息,身前的人已是半睁着眼睛就这样昏死了过去。他起身往后山狂奔,双燕的刀鞘滚烫,烟火熏得他双目通红,不停流泪。

没跑多久,前方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,他借助树木隐藏身形逐渐靠近,从枝桠间看到丁修和两个锦衣卫混战在一处,黑色的飞鱼服裙摆翻飞,间或露出血红色的内衬,如同索命的恶鬼。

靳一川抽出双刀正要上前助阵,丁修听到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喊:“照顾师父!”

靳一川脚步一滞,目光在周围飞速扫过,终于看见了倒在一旁大石上的人:“师父!”

低平的石面上满是血迹,师父黑发散落,遮住带血的面庞,见到靳一川冲来便想开口,谁知一张嘴只吐出一口鲜血。靳一川立刻蹲下身去,一手将师父护在了怀里,一手掏出带来的药粉往师父身上倒。树木遮挡了火光,靳一川在自己慌乱的呼吸间伸手去摸师父的身体,所碰之处皆是湿热的液体。

“小川,别怕……”师父吃力地抬手拉住他,“肩上一刀、左腹一刀、右腿侧一刀……药往这儿洒,嘶!”

“师父!”靳一川瞪着眼睛,眼泪根本控制不住地往外涌。

“傻小子,碰到我伤口了,有点疼啊。”师父握了握他的手,一点儿力气都没有,“去……帮帮……你师兄。”

靳一川抱着她不敢动,他转头去看丁修,梅莺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圈,一下砍在一个锦衣卫的手臂上,那人闷吼一声,推开丁修往后撤,另一个同伴掩护他,两人且战且退,丁修越战越勇。

“师兄!先救师父!”靳一川眼看他们要走远,大喊了一声。

“你照顾好师父!”丁修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嗓子被烟撩过,哑得如同嘶吼,“老子先做了这帮走狗!”

靳一川低头去看怀里眯起眼睛似乎昏了过去的师父,抬手胡乱拍打她的脸颊:“师父,别睡……不要睡,我背你回去!”

师父哼了一声,抓住脸上那只宽大修长的手:“不用啦,其实……胸口还有一刀,别告诉丁修……”

靳一川哽咽着将脸埋进她凌乱的黑发间,如同即将濒死的野兽。

“当年发现你还有口气,才捡回去的,我已经没救了,就别折腾了。”师父拍拍他头顶,“你来了,我很高兴,你是个好孩子,和丁修不一样,不过他也很高兴,你醒来的那天,他一直在笑呢。”

“师父,为什么?”

师父茫然地看看他,渐渐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:“我们都被骗了,根本不是什么销赃大会,等人来齐了正要各自拿出宝贝,锦衣卫就冲进来了,也算是……一网打尽。”

做了网中鱼的师父话音里不辨喜怒,怔怔地望着头顶上染满红光的夜空:“没想到会死在这里……”

“不会的,师父不会的!”靳一川哆哆嗦嗦撩开她额发,眼泪落了师父一脸,被她嫌弃地擦掉了,“男子汉大丈夫,不要哭,我都没哭。”

“呜。”

“我跟你说,”师父突然笑得很开心,笑得气息都乱了,断断续续地和他说话,“我其实是将军家的女儿,你师兄的梅莺,就是按照我爹常用的那把苗刀打的……不过他想把我嫁给尚书的公子,我不肯,和那个穷书生跑了……我怕他嫌我太粗笨,骗他说自己不会武功,没想到他却被强盗给杀了。”

靳一川听她突然讲起自己的事情,渐渐受住了眼泪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做流寇?”

“当然是为了杀强盗了,不然我一个女人家,总不能去当兵吧。”师父神色认真地看着他,“所以,你要拉住丁修,别给我报仇。”

靳一川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师父的思路,呆呆地望着她。

“冤冤相报何时了,我竟然也有讲大道理的时候。”师父低笑着,突然咳了起来,黑红的血液不停涌出来,靳一川第一次发现看别人咳血是这样痛苦的事情,他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兜在一个布袋里捶打挤压,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。

“小川……小川……”师父闭着眼睛伸手去摸他的脸,脏乱的鬓角终于划过道道水痕,“要好好活下去,做个普通人,别像我一样……”

“师父……”靳一川瞪着眼睛听她说话,他的手覆盖在师父的手背上,第一次发现师父的手这样小,向来不讲究男女有别的人满脸泪痕,如同树上最后一朵挣扎着不肯掉落的花。

“你要学好……找个正经营生,”师父的声音虚软得厉害,“你好好过日子,丁修会跟着你的……我走了,丁修会跟着你的……你要替师父看好他!”

靳一川不停点着头,眼泪如同溪流从高山上跌宕而下,悉数落在了师父染血的怀里,抚在他脸侧的那只手渐渐失了力气,靳一川死死地将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,圆睁的眼睛盯着怀里的人,却又什么都看不见。到处都是黑暗,唯有鲜血的温度浸透他的身躯。

丁修一言不发地将师父葬在了房子后面,小小的土堆上什么都没有,师兄弟两人站在师父坟前,唯有坟后的大树上间或一两声鸟鸣,显得此处还有活物。江南的树一直是绿着的,北方的鸟儿不断迁徙而来。

冬天快到了。

“那两个锦衣卫我干掉了一个,剩下那人和同伴汇合了,我打听到他们要回南京复命,明天从红枫古道走,我们去伏击。”丁修说完,转身回了房间。

靳一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独自在坟前站了很久。

第二日一早,两人骑上快马一路赶去古道,此处红枫遍布,石路狭窄,走得多是上山砍柴打猎的人。

丁修的消息没错,他们刚将马藏好便听见了叠加的马蹄声从路口传来,没一会儿就有四个锦衣卫骑着马排成一列小步跑着过来,眼看着就要从眼前经过,靳一川一把按住几欲冲出去的丁修:“他们人多,先跟上!”

尾随着这几个锦衣卫一路去到古道出口,再往前走便是去南京的官道了,四人停下马,其中一人一拱手,笑道:“那我就直接往京城去了,后会有期。”

一番寒暄之后,这人骑着马上了官道往北方去,另外三人则往南走。丁修凑到靳一川耳边吩咐:“我拦住那三个人,你杀了落单的那个就过来。”

说完不给靳一川反应的时间便向南追去,靳一川心下天人交战,却还是朝着北方跟上了那人。

双燕染上鲜血,躺在树下的锦衣卫目眦尽裂,脖颈间深深的伤口淌出鲜血,在飞鱼服上染出一片水渍。察觉这样目标过于明显,靳一川扒掉了这人衣服,将他放置在低矮茂密的灌木丛间,带走他的马和行李,往南去找丁修。

温顺的马儿跑得不快,他俯下身体在枫叶间穿梭,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,靳一川抽刀旋身刺去,被对面长刀一挡一挑。丁修从树上跳下来,一屁股坐到他的马后,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掌:“病秧子,杀个人都这么慢,害我没拦住,让他们跑了。”

“他们现在去哪儿了?”靳一川勒住马停在树下。

“他们以为我不止一人便溜得飞快,肯定往官府去了。”丁修从马上下来,看到马侧挂着的行李,“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包?”

“是那个锦衣卫的衣服,我怕惹来麻烦,索性给脱掉了。”靳一川翻开行李给丁修看,里面不仅放着一套飞鱼服,还有锦衣卫的腰牌、官凭和一份调任京城的文书。

丁修看着官凭上写着的名字:“靳一川……这都可以去冒名顶替当官了。”

他说笑着抬眼看向身边的师弟,笑容渐渐凝固住,眼中透出冷然:“怎么……你好像觉得我这个主意不错?”

“师兄!”靳一川的呼吸变得急促,“如果当上锦衣卫,就不用再过这种偷鸡摸狗的生活了,师父她……”

“闭嘴!”丁修瞪起的眼睛里现出血丝,“你有脸提师父?大仇未报你竟然想着去当官,师父怎么养了你这么一只白眼儿狼呢?”

靳一川往后躲了两步,提着行李的手上骨节泛白:“师父走了,我也想去过普通人的生活。”

丁修的眼神如同在看跳梁小丑:“贼就是贼,偷过了就别以为自己还能干净。”

丁修声音中不落火气,可这话带着毒刺,蜇得靳一川倒吸口气往后退去,丁修看见他这副瑟缩的样子,在心里转了半天的愤怒就如同打碎的瓷器一样炸了开来:“你这忘恩负义的病鬼,索性我今天就清理门户,杀了你小子到下面给师父赔罪。”

靳一川抬头惊慌地看他,梅莺出鞘朝他直劈而下,他反手抽出双燕格挡,不敌丁修的力气,一屁股坐倒在地上,抬头就见丁修扬起长刀,森冷的刀锋扑面而来。世界突然就静了,他张大的双眼间倒映着银白的刀刃,脑中一片空白,下意识抬手挡在了身前。

意想不到的疼痛没有出现,靳一川缓缓放下手,丁修双眼通红,嘴角勾起嘲弄的冷笑,狠狠朝他砸来一样东西,转身上马扬长而去。

那一抹背影很快就没入了满目妖艳的红叶里,像是那一日的大火还没有燃尽,师父临终前的话犹言在耳,靳一川如被定住般呆坐在那里。

他刚才,是喊了句“师父”吗?不然丁修,为什么会停手呢?

酸痛的眼眶一下子就胀热了,他低头去看脚边的东西,那是一颗香梨,粗糙的表皮青中带黄,于缓解咳嗽最是有益,他缓缓伸手捡起来往嘴里送。

——真甜。

那一年的秋天留给靳一川的印象只有满眼望不见尽头的火红,他一路往北入了京城,立刻在刺骨的冬雪中生了一场大病,肺痨来势汹汹,若非分到一处的卢剑星和沈炼照看他,只怕就病死在了床上。

能下床的第一天,他哆哆嗦嗦地穿上那身洗干净的飞鱼服,官制的好料子,穿在身上却仍然觉得冷。再也没有人总是冲在前面,让他好一通追逐才能将人拉回来。他成了一个小小的旗官,在这偌大的亲军都尉府中不过是众多把刀中的一柄。

一次出任务回来,卢剑星突然和他谈起,说:“一川,你杀人的时候,怎么总是在笑?”

靳一川吃惊地摸上自己的脸,怪道:“不会吧?”

“真的,”沈炼也说,“怪吓人的。”

“有两位哥哥在,我这不是放心嘛!”靳一川笑着给他们倒上酒,“今天下了雪,真不是一般的冷,多喝一点。”

身边没有了会让他提心吊胆的人,他竟也能笑着杀人了。不知道冬天,什么时候才能过去。

 

靳一川觉得有些闷,睁开眼睛才感觉到身上很热,丁修的手臂绕过他腰侧揽住胸腹,昨晚的火炕烧得多了,若不是天气干燥,只怕已经出了一身汗。

正这样想着,抬眼却见远处糊着白浆的窗户纸被一道道细线切割成无数的小块,竟是下雨了!

隔壁王叔前几日还说,四月过半,该到了山海关落雨的时候了,这里的天气,只要开始下雨,就会一次比一次暖和。雨水打湿了窗纸,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叶倒映在窗上,被打得上摇下摆。突然有只鸟的影子窜了出来,黑影在窗上掠过又旋回,重新躲到了树叶间。

关外的春天来得虽晚,燕子却终究会回巢,待到黄鹂也来了,便又是一场好戏。

“唔……”

身后传来声响,靳一川拍了拍腰间的手臂:“醒了?”

丁修拖长调子“嗯”了一声,整个人往靳一川背上密密实实地贴过来,在他脖颈间懒懒地蹭着。

“热。”靳一川坐起身,将他也拖起来。

丁修立起膝盖,将手肘支上去,手掌撑住一点一点的脑袋,继续眯眼赖床。靳一川不客气地抓住他脑后凌乱的头发捋了两把扎起来。丁修睁开一点眼帘看他:“起这么早做什么?”

“外面下雨了,我去把后院的那几块地翻翻。”靳一川将他衣服抛到床上,下地准备去洗漱,手腕却被拉住,回头对上丁修慵懒的坏笑:“春天可有比种地更重要的事要干。”

靳一川伸手拿过床头小柜里的一支竹笛递给丁修,认真地说:“师兄,吹一曲吧。”

丁修挑眉不语。

“开春了,吹个活泼的。”靳一川露出笑容,往回抽自己的手腕。

丁修突然往他身上一扑,将人拦腰抱住,杨高了声调问他:“这位爷,我给你吹,你是不是也要给我吹一曲啊?”

“我不会吹笛子。”

“你会吹箫。”

靳一川皱眉不解。

“你最近才学会的,前几日不是吹得很好吗?”丁修语带笑意,手指瞧瞧钻进他衣襟,夹住了他胸前一点软肉,“师弟,该吃药了。”

“上次已经是最后一次了吧?”靳一川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怀里扔出去。

“这肯定必须是你记错了呀!”

“你就贫吧。”靳一川笑着推开他却没推动。丁修铁臂箍住他腰身,咬着他耳朵不满道:“别走呀,你看是师兄先给你吹呢,还是你先给师兄吹呢?”

 

唔,此情此景,恰似宋朝一位词人所作:

烟红露绿晓风香,燕舞莺啼春日长。
谁道使君贫且老,绣屏锦帐咽笙簧。[1]

 

 

 

注:[1]此诗为苏轼的《锦被亭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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